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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

《The Long War on Drugs》

Foster, Anne L. The Long War on Drugs.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23.

《The Long War on Drugs》,翻译过来可以叫《长期的毒品战争》。War on Drugs(毒品战争)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总统尼克松提出的一个口号,当时美国禁毒形势严峻,所谓乱世用重典,美国政府从那时起加大了对毒品的打击力度,包括领导全球禁毒运动、打击贩毒、严厉惩治毒贩和吸毒者等等措施。然而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毒品战争是彻底失败了。根据美国国家药物滥用统计中心2023年的数据,当前美国有超过四千七百万人使用毒品,占总人口的16.8%。

失败是成功之母,所以记录一下历史,分析分析失败的原因,也不无裨益。本书作者在大学里给学生讲关于美国的毒品历史,整理上课内容从而写了这么一本书。我总结一下,美国毒品问题的缘由主要可以归因于两点。

一是战争。战争时期为了提高战斗力,美国士兵是可以合法嗑药的,即便不合法军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战结束时,超过10%的美国士兵使用过兴奋剂安非他命。越南战争期间,大量美国士兵吸食海洛因。战争结束后,这些士兵把毒瘾带回了本土,还传给了亲戚朋友。这可以说是战争对毒品传播的直接影响。

至于间接影响,试举书中提到的一例。1950年代早期,缅甸鸦片生产量剧增,主要原因是国民党内战失败后逃往缅甸并伺机反攻大陆。打仗需要钱,为了获得经济支持,国民党大肆发展鸦片贸易,并鼓励当地人民种植鸦片。由于美国当时支持国民党,美国政府对此并未进行打压,而这些鸦片很多都流入美国。

顺便说一句,不同国家对鸦片的使用还不一样。在旧中国,人们抽大烟,即以气体的形式吸入鸦片;印度人喜欢吃鸦片;英美及欧洲大部分国家的人则喜欢喝鸦片酒。

美国毒品问题的第二个原因是资本的作恶。这其中最臭名昭著的当属普渡制药,其明星产品止痛药奥施康定其实是一种大剂量毒品——羟考酮,但公司向公众宣称此止痛神药不上瘾,并游说、买通医生和各非营利性组织,包括美国疼痛学会、美国疼痛基金会等,让医生放心大胆地给普通民众疯狂开处方,直接导致几十万美国人药物成瘾,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普渡制药后来被民众告上法庭,并申请破产,但这事并没有完,其他制药公司也想要靠止痛药分一杯羹。大约在1990年代后期到2000年代早期,市场上就出现了芬太尼类止痛药,继续被民众滥用。一直到如今美国社会还在为此焦头烂额,时不时听到美国政客以此攻击中国,说中国没有管控好芬太尼。

虽然这是美国的社会治理问题,但不妨碍美国政客转移矛盾,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根据本书记载,二战后海洛因席卷美国,当时美国禁毒局局长按斯哈(Harry Anslinger)饱受批评,他自我辩护说,海洛因的泛滥是由于有组织的犯罪和新中国输出毒品到美国所致。

1950年代后海洛因的使用量在美国呈先上升再下降的趋势,这倒不是因为禁毒战争的胜利。海洛因的使用量上升是二战的余波,其后由于很多新型毒品如大麻、LSD、冰毒的流行,海洛因就变得不再时髦了,使用海洛因的人被认为是穷光蛋、边缘人、乡巴佬。看来吸毒也是有鄙视链的。

当然美国的毒品问题相当复杂,并非以上两点就能简单概括。本书着重介绍历史,没有过多讨论社会思潮的演变对于毒品问题的影响。书不厚,各点都讲得比较浅显,可以当做一个美国毒品史的入门读物。

《要有光》

梁鸿. 要有光. 中信出版集团, 2025.

虽然《要有光》的开篇第一句话“站在耶路撒冷的哭墙前⋯⋯”十分劝退,但考虑到此书好评如潮,我还是耐着性子读了下去。这本书是2025年九月份出版的,出版后大火。如今已过去半年,热度不减,其原因我觉得可以用六个字概括:天下苦秦久矣。

苦什么呢?苦抑郁症。

据此书引用的《2022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记载,“50%的抑郁症患者为在校学生⋯⋯青少年抑郁症患病率已达15~20%”。数字触目惊心但并不让人生疑。最近这几年我也听说亲戚朋友中不少家庭的小孩都得了抑郁症,轻一点的无法上学,重一点的则是自残。这些我小时候从未听说过的行为如今就真实地发生在我的身边。

抑郁症的发病因素有很多,社会的、家庭的、个人的,不一而足。虽然我认为主要还应该是家庭的因素,但是发病率扶摇直上说明各个方面都出了问题,导致人的精神世界无处可逃。无处可逃,就只能选择用刀割伤自己,对肉体的伤害反而可以短暂地缓解精神上的痛苦。

梁鸿在这本书里跟踪采访一些患有抑郁症的小孩,用文字非常精准地还原了这些小孩在生活中所遇到的问题。有些场景饱含戏剧冲突,张力十足,直接拿来当剧本拍电影都没有问题。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家长们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道理,甚至在医生给家长们指出了教育中存在的问题他们也无动于衷,不把小孩逼死誓不罢休。跟这样的家长相处,是个正常人都要抑郁。

以往日子穷苦的时候,这样的家长倒是不多见。现在社会进步了,日子也更好了,家长们反而是越来越焦虑,并且把这种焦虑没有缓冲地传递给了并不能背负太多的小孩,直至双方崩溃。

这本纪实文学忠实地记录了问题,而对问题的解决并没有深入的探讨。我比较喜欢解决问题,所以合上书之后,我在想,到底应该如何止住抑郁症的多发?

想要解决问题,必须先弄清楚问题的由来。精神上的问题自然会有一部分遗传因素,但目前来看,这不是主因,以下只讨论社会因素。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记录如下:

一、社会的快速发展导致普通人无所适从。仅以我个人为例,小时候家里虽然通了电,摸到了工业社会的门槛,但是很多时候还是会点煤油灯。至于烧火做饭,顾名思义,得要首先在一个大灶上烧柴火,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干的事;后来有了煤炉,开始烧煤,烧煤最重要的一点是需要控制进气口的大小,保证煤球缓慢燃烧一晚上不熄灭,这样第二天才不用重新生火;再后来开始使用气炉和电炉。三四十年的时间,中国从一个落后的农业社会迅速转变为发达的工业社会。这样的速度,前无古人大概率后无来者。一个人一辈子的人生经验面对沧桑巨变已经毫无用处,在某些方面,小孩子懂得的东西反而比大人还要多。很多大人教育小孩,常常显得力不从心,但是家长的权威是不容置疑的,教育的过程发生冲突在所难免。社会的巨变又会使人们焦虑于赶不上时代,那不得拿马鞭子使劲抽小孩的屁股?至于为什么不抽自己,你傻啊?你抽自己啊?并非人人都是罗永浩。

二、巨量信息的涌入摧毁了人的平常心。以往,人们接收到的信息局限于一个乡、一个镇、或者一个城,如今世界各个角落的信息就流淌在指尖,穷其一生也看不完。这些巨量信息虽然绝大多数没啥用,但还是会影响人心。看到一夜暴富,人心不免思变;看到阶层滑落,焦虑不请自来。至于能不能做到拒绝接收海量信息,对不起,做不到。现今的商业社会一大特征就是信息无孔不入,不这样制造焦虑如何能够赚到人们兜里的那几个小钢镚?

三、社会原子化。独生子女政策和城市化导致个人原子化。别管多大的家族,进了城就是一个个原子。城市越大,流动人口越多,原子化越彻底。以往的社会里个人很难独立,做事情经常需要寻求他人的帮助,现在的社会商家可以把饭送到家门口,就差喂到嘴边了。原子化有其好的一面,而负面影响则是一旦人生陷入危机,便会求救无门。社会公益的帮助肯定不如家人和朋友来得及时。

四、自由的意志越来越稀缺。这点在小孩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我认为是青少年抑郁的主因。看一看日程表,学生的一天从早到晚都被安排得满满的,课间10分钟休息都有各种限制。到了周末,培训班也要把时间占满。即便是休息玩耍,也不像我小时候那么纯粹,而是会被强调要从玩乐中获得各种启发。玩乐高,光傻拼怎么行,不得追求一下乐高机器人或者乐高编程?我想起我小时候没有积木玩,就用麻将做房子,这种境界虽然看上去一点都不高大上,但我自得其乐。如今的小孩,很少有时间自得其乐,甚至已经失去了自得其乐的能力。生活被安排得像台机器,体育锻炼时间也被压缩到极致,不抑郁才怪。

知道了原因,就会对未来抱有乐观的态度。就像计划生育不可持续一样,全民内卷也注定无法长久,因为社会消耗不起。其实作为个人可以跳出来,不参与全民内卷,但是我们大多数人只缘身在此山中,不知道从历史中获取教训。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潮,或许一定程度上也有好的一面。计划生育政策在历史上对人口调控有一定的作用,但是执行起来做到上房揭瓦甚至逼得家破人亡就过分了,不知道那些当年的执行人员现在有没有后悔过。适当的卷自然是有助于社会发展的,然而卷得生不如死甚至导致大批抑郁症,也是一种灾难。后世的人们回看这一时期,可能会觉得荒谬。

问题在于,上一代人所经历的计划生育之伤痛,以及我们这一代人全民内卷之抑郁,真的是无法避免的吗?

我又想到了战国时期的商鞅变法以及关于帝道王道和霸道的讨论⋯⋯算了,本来是要写书评的,越扯越远了,不扯了。

《我是职校生》

陆千一. 我是职校生.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5.

记录广泛存在于社会却隐匿于主流叙事的群体,在我的印象中有黄灯的《我的二本学生》。最近两年这一类书开始多了起来,包括《我在北京送快递》《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南方技校的少年》等等。以上三本书我还没机会看,不过手头上倒是有一本《我是职校生》。

职校,包括中专和大专。虽然号称是职业教育,但常人的理解往往是职校的学生都是因为考不上高中或者大学而不得不分流去的职校。陆千一的这本小书通过学生自述的方式记录了在职校教书时一些学生的故事。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相反,这些故事非常完美地落入了我们的预期。打架、玩游戏、谈恋爱、不学习、不问世事、没有目标,一切都可以说是相当的俗套。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状态呢?从这些故事里概括,可能的原因包括父母吵架、家庭破碎、生活贫困、棍棒教育、重男轻女、留守儿童、校园霸凌、网络沉迷等等,一点也不新鲜,俗套中的俗套。

我小时候的好朋友也有一些上职校的,当然那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的职校教育和职校环境和现在应该也不太一样。还有些朋友很早就辍学了。就我所知,他们和普通人无异,你能发现一些缺点,也能发现一些闪光点。以往这些朋友在我出国后基本上联系不多,现在回想起来,我对朋友们的了解也不多,对于他们当时的选择,我更是无从知晓。然而,我能肯定的是,无论是走高中这一条路,还是走职校这一条路,甚至是走辍学这条路,大家的智商并无显著差异。

都是中国人,都是中国的普通人,往上数都是皇家后代,谁能比谁强多少,谁又能比谁弱多少?

当然此处不能把钱学森或者杨振宁搬出来,这里强调的是普通人,芸芸众生。

之所以选择了不同的路,我觉得主要有两个因素,一是自身的天赋领域,二是家庭的托举。

第一点很好理解,每个人所擅长的领域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不擅长读书或者记忆,但是他们会有其他方面的长处,世界上不存在一无是处的人;第二点家庭的托举我认为更加重要,这个托举不需要像现在这样使劲卷自己的孩子,但是必要的托举是一个兜底。我自己成长于一个十八线小县城,从小不知教科书上的少年宫为何物,家境不说寒碜那也是十分普通,最远的旅行是去临近省份湖北,那大概率还是因为我们家就在湖南最北边,挨得近。但是我知道,父母尽其所能养育了我,这便足够了。

《我是职校生》这本书里故事的主人公大多都有一个不幸的家庭,要么父母不和,要么离婚,要么干脆就见不着自己的亲生父母,而是寄人篱下长大。如果不是小孩天赋异禀有一颗大心脏,这样的环境对小孩的成长是毁灭性的。李玫瑾在《幽微的人性》这本书里曾经讲过一个极端的例子,有一个罪犯做了多起灭门事件,杀了几十个人。警察抓到他之后,给他换了一身衣服。他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新衣服。”

这样的事以及这样的人,简单地评价可怜或者可恨都是无力的,只能说,这是一个悲剧。

《我是职校生》的故事里很多学生都意识到了家庭的问题,有人就提到:“我害怕经过岁月洗礼,工作压力,自己也变成我爸那样的人。我不想祸害其他人。”当然随着社会的发展,教育的普及,人口素质也会相应提高。问题是,客观规律限制了素质提升的速度,这种素质的提升甚至只有代际之间才能略窥一二,但我们都希望能够更快一些。

很多职校生不爱学习无所事事其实也是正常现象。作为应试教育的后果之一,当进入职校从而脱离了应试教育这一体系之后,学业压力大为减轻,甚至荡然无存,人生便失去了目标,无处可去。这种现象不止存在于职校生,大学生终究也要失去学业压力并且面对社会生存压力,考研在部分程度上也是一种对人生失去目标的逃避。不过大学生和研究生好一点的地方在于他们相对于职校生来说年龄偏大,可能会更成熟一些,处事更加稳妥。

这又回到了黄灯在《我的二本学生》里提到的观点,把这些孩子限制在学校里,从而避免他们滑入更为糟糕的人生。

职校的管理遵循了这一原则。学生们可以不好好学习,老师们也基本上不会对学生的学业提出什么要求,但是学校的规章制度却是非常死板,如对作息时间的限制,对宿舍通电时间的管理等。总而言之,必须要管得死死的,不求学生达到一个什么成就,但求不惹事,不出事。有个学生说,“纪律比成绩更重要。”

相对于高中生或者大学生,职校生更容易被学校和老师剥削。由于职业教育的需要,学生去工厂或者企业实习是常见且很有必要的。在这个过程中学生是完全弱势的群体,年龄小,不成熟,不知道如何争取自己的权益,还要依附学校和老师找工作。可以想象,剥削普遍存在,但是真正能够由新闻报道披露出来并最终被大众看到的是极少数案例。这些案例常常自带吸引眼球的性质,如我曾经看到的新闻——空乘专业的学生被要求去参加陪酒。

在书中有一个学生自述了去工厂实习的经历,他写道:“最痛苦的是上夜班,晚八点干到早八点,早上出去看到阳光的一刻好像要晕倒了。有一次我下夜班,出去买了个饭就直接回宿舍躺下,一瞬间像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睛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八点上班,我赶紧吃了一口又要回工厂。那一天的记忆仿佛是空白的,被抹掉没有了。”

单是读这么一段话,我便头皮发麻。劳动保障并不存在,只有赤裸裸的极致的剥削。我忽然想到美国人寒春一辈子参加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晚年却对中国的经济改革非常失望,认为是对社会主义的背叛。无论如何,血汗工厂的存在与社会主义价值观是不相符的。历史进程已无法改变,我们现在也还身处历史潮流之中。对与错,后人自会给出一个公正的判断。

职校生大多家庭条件不太好,但是书中倒是有一个学生,出身于城市精英家庭,从小家境优越,小时候也是好学生。然而不幸的是初中开始叛逆,学会了打架,再加上初二时父母闹离婚,家里鸡飞狗跳,各种因素导致逐渐堕落,最后放弃中考,上了职校。由于具有这么一个不太一样的背景,此学生进入职校后非常不适应,但是在和同学相处的过程中,也逐渐体会到农村孩子对待生活,对待朋友的态度,以及他们淳朴、对人好的优点。这个学生提到他的农村同学时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听的歌、看的电影,在我看来确实有点儿没品位。但和他本人没关系,他成长的环境就是这样的。后来我们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关注的东西也变了——或许我们都在改变彼此吧。”

这是不是就是上山下乡的意义?

《我是职校生》不是一本社会学作品,它只是记录了这些被主流媒体忽视的孩子。无论学历如何,一代人所面临的问题都具有相似性。好比职校生逃避现实,去升本科;本科生逃避现实,去考研;研究生逃避现实,去考公。工作难找,未来不知道能干什么,希望又在哪里。

唯一确定的是,这些学生还非常年轻。虽然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年轻就蕴含着希望和能量。有个学生回忆说:“有一天我在家里,突然想走路,就硬生生从家走到镇上,又从镇上走回去。不知道有多远,可能好几十里吧。耳机一戴,出门就开始走。沿着公路走了快一天。家里人说:‘你闲得没事干了,家里那么多活儿不干。’我说:‘因为我想,我就是想去走走。’”

我看完一拍大腿,这事儿我也干过啊!

不知道怎么走,看不到前方的路,不如先走了再说。归根结底,都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